香港九龍城懷舊美食巡禮：街市、老酒家、中藥鋪咖啡館

電影「九龍城寨之圍城」的熱賣，喚起大眾對九龍城的記憶與好奇。那座早已消失的巨大迷宮：樓與樓幾乎貼在一起，天光被電線與鐵皮切碎，空氣裡有煙火氣，也有人情、義氣與生存的拚搏。

當人們真正走進今天的九龍城，才會明白：城寨雖然不在了，那股屬於九龍城的生命力仍在。轉進了街市、酒家、雜貨店與老藥房裡，繼續以另一種更柔軟日常的方式存續。

● 樂口福酒家：72年歷史的潮州老派風華

春分午後第一站是「樂口福酒家」。門面不張揚，有一種古樸的氣質。走進去，時空立刻倒退了一甲子。圓桌鋪著桌布，牆上的龍鳳燈飾與桌上福祿壽三公瓷像讓人會心一笑，這裡從裝潢到服務員的節奏，都保留了一種老派酒家的氛圍與從容。樂口福酒家自1954年成立以來，一直是九龍城潮州菜的重要據點，也是「鎗火」、「金手指」、「九龍城寨之圍城」的取景地。

最先上桌的是鐵觀音工夫茶。為我們導覽的美食作家Gloria提醒，潮州菜的節奏，茶是其中的重要儀式：餐前清口，餐中轉味，餐後解膩，要慢慢啜飲。潮州滷水的「鵝片拼盤」，老滷已經養了幾十年，入口味道居然很清爽，香而不死鹹，深而不壓味。鵝片緊實、鵝腸脆爽、豆腐柔嫩、滷蛋入味，無一不美。

「沙嗲牛肉炒河粉」勾芡的牛肉滑嫩，醬汁帶著花生、香料與微微辛辣感。Gloria說二十世紀初，潮州人到東南亞工作，把這種滋味帶回潮汕，再轉進香港，成為移民流動的風味紀錄。

「潮汕煎蠔烙」是潮州菜的代表，和台灣的「蚵仔煎」是兩件事，樂口福版本邊緣煎得酥脆，中心卻保留帶韌性的口感，蠔仔鮮味飽滿，蛋香特別厚。正宗潮汕蠔烙會用番薯粉，加一點米粉，高溫煎得外圈金黃而脆，中心則形成透明彈牙的質地。這道菜迷人的地方，就在於那種「半脆半糯」的口感反差，最外圈咬下去會喀的一下，中間則像潮汕人性格裡不輕易言說的柔韌。

「石榴雞」長得像福袋，一口咬下、滿口鮮甜，它以蛋白薄皮包住雞肉、冬菇、竹筍與蝦，束成像石榴一般的小袋蒸熟，名字來自「石榴多子」的吉祥意象，完全是手工菜。

「蠔仔肉碎粥」不是廣東式那種米粒熬化、濃稠綿滑的粥，而是米湯分明，帶點清湯感，米粒還有輪廓，蠔仔的鮮味和芹菜、炸蒜的香氣一起浮上來。Gloria補充，「節儉的潮州人特別喜歡吃粥，因為配兩個小菜就可以溫飽」。

「蠔仔肉碎粥」蠔仔的鮮味和芹菜、炸蒜的香氣一起浮上來。記者錢欽青／攝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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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驚喜的是「芥菜燉排骨」，外表不甚起眼，而排骨的韻味完全熬進燉爛的芥菜裡，湯跟菜都鮮美無比。甜點「清心丸豆爽」，完全是潮州才有的滋味，清心丸是以木薯粉做成、半透明而富有彈性的小丸子，浸在微甜糖水中，配上綠豆仁，的確溫潤滋養。

第三代的年輕老闆Simon過來打招呼，他說能夠始終如一就是因為老師傅有傳承，而他自己最喜歡自家的「鹹肉豆腐」。衷心希望他能夠把「樂口福」帶往百年之路。

● 九龍城街市：人情滿滿的社區心臟

吃完樂口福，Gloria帶大家沿街去逛九龍城街市（市場）。如果酒家是味道完成的地方，那街市就是味道誕生的地方。九龍城街市是本地廚師與家庭主婦採買鮮貨與乾貨的核心，色彩、叫賣與氣味交織在一起，是社區飲食心臟跳動的地方。九龍城有兩位名人大使，一位是過世不久的美食家蔡瀾，另一位是影帝周潤發，都是來買菜的，在這兒很容易在店頭看到他們的合照與題字。

街市真正迷人的是它分工極細的秩序，由無數專門攤位編織起來的系統：有人專賣手切肥牛，有人專做魚蛋，有人專營乾貨海味，也有人把蔥蒜、時蔬、果物、鹹菜、米糧、糕點、乾貨各自做到極致。Gloria提醒我們，真正的香港味道，就是靠這些看起來不起眼的專門檔口撐起來的。每個菜系背後有一個極其完備的供應系統。

街市有分工極細的秩序，由無數專門攤位編織起來的系統。記者錢欽青／攝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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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重要的是，九龍城街市周圍還連著潮州社群記憶。以「潮發白米雜貨」這家自1949年營業的老店，是九龍城潮州社區少見還活著的老雜貨鋪標本。店裡吊掛的手工粽與粿、玻璃罐裡的鹹菜，與自家做的潮州粿：韭菜粿、花生粿、紅桃粿，每一樣都是節慶、祭祀與族群生活的延長。Gloria說第三代邱太太接下公公的店之後，才從頭開始學潮州文化，她會讓進店的老人家坐下休息，也會分些粿給街坊吃。這些人情味，才是九龍城最難得的地方。

一下午的走逛，吃著剛出爐的魚蛋，聽著街坊攤檔的故事，陽光灑下，身體和心裡都暖了起來。

● 大和堂：時間被重新書寫的咖啡館

「大和堂」的建築本身建於1920年代，是典型的廣州式騎樓結構，底層有拱廊，這類騎樓如今多已消失，九龍城是少數仍能看到其原貌的區域。大和堂於1932年正式開業，原來是一間傳統中藥鋪。在那個年代，中藥店是社區的重要樞紐。居民在這裡抓藥、問診、聊天，也交換生活資訊。1940年代，中醫師鍾伯明在此行醫，醫術精湛，被街坊稱為「再世華佗」，不僅為政商名流診治，也長年為貧苦病人提供免費看診與施藥，使這間藥舖在九龍城享有極高的聲望。「大和堂」也一路見證整個九龍城的變化，直到2017年結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