毋庸置疑，從克麗奧佩特拉（Cleopatra）以降的大美女，一個個無不悠游香水海，又噴、又搽，縱橫情場。「就她實際的美貌而言，據說未必是絕世的姿容，難說無與倫比或人人為之驚豔，」普魯塔克（Plutarch，46~120）寫過這一位埃及豔后，「但若有幸在她身邊盤桓，有幸和她共處一室，她的魅力就凡人難擋了。」
看來，克麗奧佩特拉並不算是大美女，卻深諳「賽琵娜」（註1）的魅惑奧妙。「賽琵娜」是用指甲花提煉出來的香精。不過，她另還有林子，種的都是珍貴的猶太亞（Judea）香氛植物，提煉的香膏氣味使人欲醉，售價可達兩倍重的銀子。香氛就在克麗奧佩特拉治下，駕馭埃及。宴會大廳要噴香。甜點要噴香。沐浴要噴香。街道一樣瀰漫薰香的氤氳。
克麗奧佩特拉坐著她的御駕平底船去引誘馬克．安東尼時，連船帆都先泡過香水。義大利人於文藝復興時期之愛聞香，較諸古埃及人不遑多讓，沒一樣東西不澆香水──連騾子、紙幣也有此榮幸。一五三三年，凱瑟琳．第麥迪奇（註2）踏上法國土地，就像罩在香氣襲人的祥雲之下。
精緻繁複的佛羅倫斯香氳，尤以人稱「王后水」（acqua della regina）的氣味尤為突出，屬於綠香調的香草香劑，檸檬、佛手柑、薰衣草、迷迭香的氣味特別清新。凱瑟琳故鄉的「聖塔瑪莉亞諾維拉香水製藥廠」（Officina Profumo-Farmaceutica di Santa Maria Novella），至今依然出品此款「王后水」。（有人說凱瑟琳的私人調香師也在浩盪的隨行之列；這一位調香師可是暗地兼差幫凱瑟琳調配毒藥呢（註3）。）
由於從義大利嫁過來的王后酷愛各式各類香水，法國的格拉斯（Grasse）之得以躍升為香水之都，王后自然當居首功；格拉斯未幾便把佛羅倫斯從寶座上擠下來。格拉斯於接下來的年頭，連番推出一款又一款潤髮油、香粉、香水手套，迷得全歐各國的宮廷跟著團團轉。十六世紀英格蘭的噴香書籍，於今依然透著微香。
不過，伊麗莎白一世那時代的人，要和法國路易十五的情婦龐巴杜夫人別苗頭，根本是自不量力。龐巴杜夫人在伊麗莎白一世後兩百年，為了香水，可是一年要隨手花掉五十萬法郎。她最喜歡的一款香水，叫作「維納斯香脂」（huile de Vénus）。至於路易十五本人，他下令他的寢宮一定要噴香水，而且，每日換新氣味。所以說呢，難怪法國大革命後，香水在法國被禁長達十年。
「嬌蘭」（Guerlain）推出的香水，「姬琪」（Jicky），一般推舉為現代香水的鼻祖，相較於此前維多利亞時代的濃重花香，既是啟示，也是解脫。創造此款香水的埃默．蓋赫蘭4不再仿造大自然的天然花香，而改以合成原料調配出原創的香劑，於一八九九年推出香氣獨一無二的「姬琪」。他調出來的「姬琪」，氣味精緻繁複，屬於木香調，微辛，深沈，性感撩人，但又帶著一點檸檬香，散發一絲清新氣。這一款香水並不好用──聞起來幽微複雜，既陰柔又陽剛──卻很快廣為男士接受，英國作家奧斯卡．王爾德（Oscar Wilde，1854~1900）便是其一。
至於女士繼踵於後，則約當是一九一二年前後。愛搽香水的「姬琪」迷，有一位名人是小說家西朵妮‧蓋布里耶．柯萊特（Sidonie-Gabrielle Colette，1873~1954），一般簡稱柯萊特。她生於「美好年代」（註5）香水熱潮鼎盛的時候，但她天生是個摩登搗蛋鬼。她寫的幾集克勞婷（Claudine）故事（1900~1904），調皮搗蛋的法國平常女孩兒家，留下滿紙淫蕩、飄香的情調，是柯萊特被丈夫威利（註6）反鎖在房裡逼她寫作而創造出來的產物。
威利是法國首屈一指的出版社老闆的兒子，生性叛逆。威利還叮嚀妻子，「別擔心多加有色的料」。克勞婷離經叛道的行徑，撩撥起萬千讀者傾心，柯萊特本人放浪形骸、招蜂引蝶的豐功偉業，也在藝文圈內廣為流傳。她的熱情，最禁不住香水撩撥。「人貴自知啊，我說妳這女人，那麼多款香水教妳癡狂、臣服⋯⋯妳千萬要知道，那麼美妙的一滴，輕輕一碰，就可以怎樣去擺布妳！」
柯萊特寫過，「輕輕點在耳垂，或是稍稍抹上胸前雙峰的深谷，多作實驗！尤其要注意飄過來的眼神，皺起來的鼻子，妳無法抗拒、萬般無法抗拒的那人，唯獨妳香水之名絕不洩漏。」柯萊特也把她火辣的詩情付諸實際的行動，所以，這一位著名作家也開了一家美妝館， 叫作「柯萊特公司」（Société Colette），一九三二年在巴黎開張。「怎麼推銷，我清楚得很，」柯萊特說，「我要在店門寫上，『我叫柯萊特，我賣香水』。」柯萊特還穿上純白醫師袍，親自在賣場招待顧客，為人化裝，推銷一瓶瓶冠上她名號的香水。
談到柯萊特自己的香水，理所當然會想她應該渾身上下都是獨樹一幟、溫潤斯文、微帶辛香清甜的氣味。楚門．卡波提在他的未竟之作，長篇小說《應允的祈禱》（Answered Prayers），招來這一位傳奇作家出場客串，而且，卡波提還認為柯萊特對於自己用的香水品名，應該不至於真的祕而不宣，反而會向一名仰慕者透露：她搽「姬琪」─ 跟尤金妮皇后（Empress Eugénie，1826~1920）一樣，也跟普魯斯特一樣。「我喜歡『姬琪』，是因為它是老派的香水，有優雅的歷史，」卡波提筆下的柯萊特說，「也因為『姬琪』機智但不粗俗─ 一如口才便給但言之有物。」
註1：賽琵娜（cyprinum）：古代香膏的名稱，少用，一般以意譯作「指甲花」，然略有別，故由譯者以音譯作「賽琵娜」。
註2：凱瑟琳．第麥迪奇（Catherine de Médicis，1519~1589）：凱瑟琳赴法國是要嫁給法王亨利二世。
註3：曾有傳聞指凱瑟琳以毒手套害死珍妮―奧爾布萊特（Jeanne d'Albret，1528~1572）。
註4：埃默．蓋赫蘭（Aimé Guerlain，1834~1910）：Guerlain 一字雖與化裝品牌Guerlain 同一字，然而確實的發音並不一致，故將品牌名和家族姓氏分開處理，姓氏以貼近原來發音為準。
註5：「美好年代」（Belle Époque）：為後人用以指稱十九世紀末至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前的昌平年代。
註6：威利（Willy）：即亨利．高堤耶―維拉（Henri Gauthier-Villars，1859~1931），法國作家、音樂評論家。
（「古典時尚趣味考」專題轉載自野人文化《古典時尚趣味考：100項不藏私的逸品小傳》一書。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