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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的愛/「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」 回首曾被禁止的同志愛情

2019-05-24 09:00聯合新聞網 udn讀書吧

畢竟那已經很久,很久了。我在國文課本的天地邊上,瘋狂也似地寫下無數個他的名字。不可能是甚麼課文的默寫,蘇東坡,杜甫,李白,陶潛。而是他,是他令我書寫他名字的最後一個字使我著魔。那時才明白,魔性都是因愛而生。

女生私房話

2019年5月17日,台灣成為第一個開放同性婚姻的亞洲國家,並於5月24日正式生效。過去漫長的日子裡,同性婚姻都是沒有保障的禁忌愛情。羅毓嘉在《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》中,回顧過往的愛情、人生,包括一段他與一個家族繼承人間的故事...

文/羅毓嘉

然後,他們都結婚了

可是我們還沒。

農曆年前夕,農民曆上幾個好日子頭顱排著頭顱,像趕著把整座城市掀起來也似,喜氣洋洋的紅色炸彈滿天飛,每個婚宴廣場接完一攤又是一攤。午市也好,晚市也罷,新人們笑臉盈盈踏下禮車,進場了,換過幾套禮服,送客了――也或許是,或許是死黨三五群的接力,又再踏上另一場私人的筵席,鬧洞房去也。

不想承認的是,或許是年歲到了,身邊朋友們像水餃下鍋那樣接二連三便跳進婚姻。比如說,高中學弟和他相守超過十年的女友結婚了,比如說大學那幾套班對,在臉書上廣發邀請,說是請老同學們一起來見證我們大喜的時刻,兼是當同學會吧。更有的,赴美求學的小學同學,在加州的某高爾夫俱樂部辦了場夢幻派對一般的婚禮,接下來就要回台灣補場喜宴。

時候到了,老朋友們該有的禮數祝福不會少,該在喜宴酒酣耳熱間上台吐槽,講出新郎官過去都是把襪子塞在課桌抽屜裡、甚或新娘某次喝醉大種身邊友人草莓的糗事,肯定也不會缺。

年紀到了,一切顯得如此自然。他們都結婚了。

這樣挺好的。怎樣,都好。

卻還是有些人的婚禮,我們未曾知曉,亦不被通知,彷彿他們並不需要我們的祝福那樣,他們的婚禮靜靜地發生在世界的某處。也或許,必須靠著共同的友朋在下一次婚宴聚首時說溜嘴的消息,我們才知道,啊,那個某某,竟然也結婚了。也想問,為何不告訴我呢為何不容許我們知悉,為何不同意我們的臉書交友邀請你是在閃躲著甚麼逃避著甚麼呢,是因為,是因為從前那個深藏的某某,並不像是會結婚的那種人嗎,是嗎。

當我們談及那個某某。

他們有著不同的每一張臉。或許是彼時班上的少年同志,或許是自己高一時不可遏抑傾心的男孩,或許吻過,也或許不。或許是,甚麼都承諾過了甚麼也做過了,或許是那個每次到他班上,同學們會笑鬧著說,某某可能跟他親密的愛人同志在廁所擁吻吧,的那個人,然後在錯誤的某一天,他會說,我想我並不是,或許滴下眼淚也或許不,的那些人,他們也結婚了。

時間過去讓有些事情顯得如此理所當然。但也有些事情,是時間,讓它當中最為荒謬的甚麼變得更加明顯而突兀。

比如說,總有些人假裝自己不是。

或我慶幸他們可以選擇,選擇走不是的那條路。比如說。

那時我高一,時間的巨流裡瀰漫著錯誤的時光,傾斜的告解。男孩和男孩掛在籃球場邊的四樓欄杆相互傾訴。他說,我想念你。四層樓以下,少年們飛快地運著籃球,旋身投籃,進。進。然後我們同聲滴下眼淚。

那裡有著沉默的猶豫,彷彿他說了甚麼我沒聽明白。我說,甚麼。

他說,可我是長孫,不能跟你交往的。

畢竟那已經很久,很久了。我在國文課本的天地邊上,瘋狂也似地寫下無數個他的名字。不可能是甚麼課文的默寫,蘇東坡,杜甫,李白,陶潛。而是他,是他令我書寫他名字的最後一個字使我著魔。

那時才明白,魔性都是因愛而生。

但也並不一定。畢竟是我傷害了他,當那本寫滿了他姓字的國文課本,在走廊與走廊之間傳遞開來。各種訕笑,耳語,伸出的手指都如蝗災彌天蓋地而來,我以為荒季已到最底、最底了我說,這不是他該承受的。但為此我又買了一本全新的國文課本。再次寫上他的名字。不同的是,我只在家裡書寫,把他留在枕頭底下,想像一個名字擁抱著我如同我接受一個擁抱。

預言總不會有錯我一次又一次重寫著文字紀事,嘗試把四散的文本拼湊起來,於是我看見駭人真相。我不哭不笑無言無語,仰頭飲盡杯中之水,彷彿他在我座位前方不斷滴落的汗水。

愛逾越了夜暗的紅線,我能夠擁抱並接受他的擁抱嗎?

人生是如此地緩慢,記憶即使坍塌,也終會有一些斷垣殘壁賸下吧。

我記得很清楚,某次我陪著他去淡水,而僅有我一人的回程路上,鄰座的孩子驚呼著:「有飛機欸,飛機。」我順勢看了一眼,是飛機暗暗割開了廣闊的天空,流出藍色的血液。在這通往城外與城內的捷運道上,是他看過的第幾架航空器呢。其實並不需要去算了。那不是一架我們所能共乘的班機。那飛行的異度,也就與我無關。

彷彿我們能夠重回童真時代。

但不能夠。昔日的典型皆已毀壞,現在我只知道一件事情:我曾那樣喜愛他,直到他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,有了妻小,我看著他在臉書上張貼種種幸福的時刻,都能讓我將向晚修成洪荒。

圖/寶瓶文化出版《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》

圖/寶瓶文化出版《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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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本文摘自寶瓶文化出版《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》,由讀書吧電子書提供。未經授權,請勿轉載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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