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達翡麗總裁專訪／從家族傳承、全新女表到AI 「我要想的是50年後，什麼可以改、什麼不能變？」

採訪百達翡麗總裁Thierry Stern（泰瑞斯登），總是充滿驚喜。訪問才剛開始，談到百達翡麗最著名的廣告標語「You never actually own a Patek Philippe. You merely look after it for the next generation」，Stern就自己改了一個2026年產品供不應求的版本：「現在這麼多人想買百達翡麗，下一代或許應該有另一句標語：You never own a Patek Philippe, you just order it for the next generation（你從來不曾真正擁有一只百達翡麗，你只是替下一代下訂）。」說完自己先笑了。

家族第四代接班人泰瑞斯登（Thierry Stern）個性開朗風趣，談及製表本業總是滿滿的大氣與熱忱，剴切分享自己與品牌的成長。這次在米蘭「Watch Art Grand Exhibition鐘表藝術大展」接受台灣媒體聯訪時，從家族企業的獨立性、傳統工藝保存、義大利收藏文化、全新Gondolo女表，到獨立製表、AI，以及即將走過半世紀的金鷹系列，Stern的思考方式卻始終一致：一家高級製錶品牌真正需要處理的，從來不只是眼前什麼最好賣，而是今天做出的決定，五十年之後是否仍然成立。

●家族企業不用每年都換方向

談到品牌如何面對市場與未來，Stern很快談到自己與大型鐘表集團之間最大的不同。他並沒有批評集團經營，而是認為如果企業不斷受到短期績效與外部環境影響，每隔一段時間就必須更改策略，很難真正建立一套足以支撐未來的基礎。

「如果你一直被迫改變策略，就沒有辦法真正建立強而有力的價值，留給未來。」他說。百達翡麗的好處，在於它仍然是一家由家族掌握的公司。「如果真的發生什麼事，背後沒有大集團可以來救。所以我們必須準備好，不管是時間還是金錢。」

但他真正擔心的卻不是公司一年少賣多少只表，而是員工。「對我來說，最重要、也是我最不能失去的，是員工的專業知識。」Stern說。市場下滑時，企業最容易採取的做法就是裁員來降低成本，但鐘表製造裡最珍貴的資產恰恰是製表師、工程師與工藝師累積多年的經驗。「即使市場真的下滑，你還是必須照顧他們，這對我來說非常重要。」

●「你不是擁有百達翡麗，只是替下一代下訂」

身為Stern家族第四代，Thierry Stern 又準備把什麼交給下一代？提到百達翡麗那句已使用多年的經典廣告詞，他先開了前述那個「替下一代下訂」的玩笑，接著才說，他並不認為下一代需要推翻上一代留下來的一切。

「精神應該維持一樣，但我們也必須進化。」他以近期全新的女錶廣告為例，影片、視覺乃至標語都可以與過去不同，因為不同世代的女性本來就有不同生活方式與價值觀；真正要教給下一代的，是知道哪些東西可以變，哪些屬於品牌 DNA，不能丟掉。

有趣的是，Stern 特別澄清，那句傳遍全球的「You never actually own a Patek Philippe」口號並不是他自己想出來的。「也不是我們的廣告公司自己憑空想出來的，而是來自最終的客人和零售商。」當年廣告公司走訪世界各地調查，回來後提出這個概念，只是把客人原本對百達翡麗的感受，變成一句更漂亮的標語。

●百達翡麗現在最怕失傳的是「做一個小零件的人」

談到傳統製表技藝的保存，他說，如果幾年前，他會回答琺瑯等Rare Handcrafts（珍稀工藝）；但今天他反而更擔心的是那些能夠按照傳統方式，重新製作老錶細小零件的製錶師，這需要長期學徒訓練與真正理解傳統製錶方式的人。「Rare Handcrafts 我們現在反而愈來愈強。我更想保護的是那些可以維修古董表、可以像過去一樣重新做出小零件的優秀製表師。」

●為什麼義大利人懂百達翡麗？

這次 Watch Art Grand Exhibition 選擇米蘭，自然也談到義大利深厚的鐘錶收藏文化。「我認為他們喜歡保存 family values。」義大利長達數百年的家族企業、工藝傳承與藝術文化，這些價值與百達翡麗的世界觀有某種的共通性。

「義大利一直有非常優良的工匠精神，也有很深的家庭傳統。」而且從藝術、建築到裝飾工藝，本來就有悠久的收藏傳統，「如果你有機會去看一些義大利的宮殿，看到裡面的收藏與文化，你會被震撼。」

●顏色可以年輕，但不能失去自己的風貌

被問到百達翡麗如何面對新世代，以及近年明顯變得更活潑的色彩時，Stern 並沒有否認品牌正在改變。他反而說得很坦白：「我願意改變，我也願意跟著我的時代走。」

「以前腕錶可能就是白色、黑色，或者比較傳統的顏色，但那個時代已經過去了。今天我們也需要加入一點happiness。」因此近年的百達翡麗可以看到更鮮明的錶盤、更豐富的寶石與色彩搭配。Stern 認為，這並不意味品牌必須放棄原來的優雅，關鍵是能不能「把顏色做到最高的水準，同時又不失去自己的面貌」。

●為什麼全新Gondolo Lady First女表沒有複雜功能？「因為這就是我的選擇」

這次全新女性腕表發表後，很多人問：百達翡麗既然擁有如此強大的機芯能力，為什麼不為這個全新設計加入更複雜的機械功能？他的回答非常簡單：「這是我的選擇。」

他真正想完成的是一只外型完整、線條統一，而且品質達到最高標準的女錶。「我想做的是一個非常漂亮的設計。如果我要放進另一枚機芯，它就會大很多，可能變成四十幾毫米，那就不是我要做的產品了。」

●獨立製表很迷人，但一年做十只到一千只，是完全不同的概念

被問到近年獨立製表師在收藏市場迅速受到追捧的話題，Stern說他甚至說自己「某種程度還滿驕傲的」。「你猜這些製錶師很多是從哪裡來的？他們都是從百達翡麗出來的」。但他真正感興趣的是：一家獨立工作室要如何變成一個可以存在幾十年的製表品牌？

「從一年做五只、十只、二十只，到五百只、一千只，中間有一個非常大的鴻溝。」他說。一位天才製表師可以親自完成少量作品，但產量開始增加之後，需要的不再只是一雙厲害的手，而是一整套組織：更多製表師、零件供應、品質控制、教育訓練、售後服務，甚至要開始思考創辦人有一天退休之後，公司怎麼辦。

比方今天收藏家願意花非常高的價格購買一位獨立製表師的作品，但如果二十年後腕表故障，製表師已經退休，工作室也不存在了，誰還知道該怎麼修？零件在哪裡？原來的技術又由誰保存？

但假設多年後有人拿著一只父親留下來的腕表回到百達翡麗，「『這是我父親的表。』我希望我可以告訴你：不要擔心，我們可以處理。會想辦法讓它重新活起來。」

●Watch Art真正想讓人看到的是「原來做一只表這麼麻煩」

談到這次米蘭 Watch Art Grand Exhibition，百達翡麗並不需要在每一座城市都辦一場展覽，也不需要靠展覽證明品牌知名度。「我們必須進化。」Stern 說。從早期較小規模的展覽，到今天能夠把博物館藏品、珍稀工藝、製表工序、歷史檔案與現行系列放進同一個大型空間，他認為 Watch Art 已經進入完全不同的階段。「我不需要去世界上每一個地方。」「但我想讓大家了解，做一只腕表到底有多困難。」Stern 說。

尤其一枚新的複雜功能機芯，從最初構想到正式推出，可能需要數年。對已經習慣手機每年更新、軟體幾秒鐘下載完成的年輕世代而言，這種時間尺度愈來愈難想像。「今天的世界，大家很容易覺得什麼事情都很簡單、很快完成。」Stern希望Watch Art至少能讓觀眾離場時理解：「原來一只腕表後面有這麼多事情，那我就非常開心」。

●AI可以設計腕表，但我們不需要

被問到 AI 將如何改變鐘表設計、生產乃至收藏方式時，Stern 說百達翡麗其實已經做過一些測試。「我們很好奇，所以也試過。當然，你可以叫AI設計腕表，它什麼都可以做。但是我們不需要。」

因為他認為AI擅長從既有資料中產生結果，「它帶給你的，某種程度上還是已經存在的東西」。「當我在構想一只表時，我腦子裡其實也在建立未來。我想的不是只有這一只表，而是它背後整個process。AI 做不了這件事情。」

●Nautilus 50年後？「它永遠得是個紳士」

訪談最後回到即將迎來五十周年的Nautilus金鷹系列。「這就是我喜歡Nautilus的地方，它同時classic又sporty。最重要的是把這兩者的平衡感留住。」

他用人來比喻。「Nautilus是一個紳士，一個 sporty紳士。」至於Aquanaut海底探險家系列？「Aquanaut 就是Nautilus的兒子。他受過良好教育，但還不是紳士。他很年輕，也有一點狂野。」這可能是整場訪問最生動的產品定位。「無論加入什麼新功能，都不能讓 Nautilus 失去運動感與經典性，它永遠得是個紳士。」

●總裁守的是一條界線

他的創意接受度很高，只是下一句通常會變成：但這適不適合百達翡麗？

總裁自己說：「I'm the guardian of the limit。」這條界線並不是一套寫死的規則。

他口中的進化，一直存在於品牌之中。真正需要守住的是底蘊：公司不能為了市場短期暴漲而失去節奏，製表技術不能隨著老工匠退休而消失，一只表不能今天賣出去就不管20年後誰維修，創作不能因為AI更快速就放棄自己的判斷，而Nautilus 無論怎麼變，最後還是得像個紳士。

五十年很長。但對一個已經走過近兩個世紀的家族製表品牌來說，總裁真正要做的，就是守好那條界線：讓下一代有足夠的空間往前邁進，又知道走到哪裡該停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