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韓良憶細說日常 遠方小酒館

2019-08-18 22:01聯合報 記者黃仕揚╱即時報導

文、圖/摘自皇冠文化《最好不過日常:有時台北,有時他方》

那年春天,她在廚房裡找到力量。

在那之前不久,她與交往多年的男友因第三者的介入而分手,黯然神傷地搬進市中心的小公寓。新家不很大,卻有個設備齊全的廚房,甚至有大烤箱,但她無心下廚,平日頂多燒燒開水或下碗麵。

白天,她準時上班,保持一定的工作效率,臉上照常掛著微笑,偶有一兩位心思最敏感的人,看得出那笑容似乎有些牽強,關心地探詢,但她總以淡淡一句「工作忙,有點累」搪塞過去。因此除了一兩位好友以外,沒有人知道她的心受傷了。

然而一到夜晚,硬撐一天的武裝盔甲就自動瓦解,因情感遭到背叛而引發的失意、自怨自艾和自憐等種種情緒,在夜色的掩護下一湧而出。她往往頭一沾枕,眼淚就撲簌簌流下,止也止不住。她仍然不敢相信,沒多久以前尚且海誓山盟的情人,竟然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,宣稱對她已無愛意,轉而投入另一個軟玉溫香的懷抱。淚眼朦朧中,她感到自己一無是處,整個人從裡到外都被否定,再也無法相信愛情和人性,而這世間根本沒有任何確定的事物。

冬天剛過的夜裡,她照例哭累了自動睡去,凌晨時卻被後巷的汽車防盜警鈴吵醒,再也睡不著,躺在床上輾轉反側。她警覺到自己再胡思亂想下去,悲傷的情緒又要氾濫,又是一頓好哭,可明早尚需工作,不好腫著兩個眼泡見人。

她索性起床,打算泡杯熱茶,吃片餅乾,這樣或有助入眠。偏偏拆開包裝後忘了吃的餅乾已潮得沒法入口,搜索廚櫃,裡頭有鹽、糖、麵粉與花生醬,角落裡居然還有一包沒打開的泡打粉,想是租房子給她的朋友留下來的。她忽然想起從前看過花生餅乾食譜,依稀記得是用花生醬加奶油做成的,而冰箱裡還有一整條奶油,反正一絲睡意也沒有了,就來烤餅乾吧。

她抽出西點烹飪書,按照食譜,把麵粉、泡打粉和鹽加進大碗中,這是基本的乾料。她取出另一口大碗,在碗中混合奶油、花生醬和糖,用打蛋器將之打到鬆發,再打個雞蛋進去,繼續打勻,濕料做好了。她照本宣科,循規蹈矩,完成了每一個步驟。當她將一大盤生麵團送進預熱過的烤箱時,天邊已泛起魚肚白。

一縷縷馥郁的甜香嫋嫋流出烤箱,彌漫整個廚房,又隨著半開的窗戶,飄向破曉的天空。這股香氣彷彿蘊藏著療癒的力量,如此甜美,勾起了快樂的回憶,讓她想起童年時期,爸媽偶爾會動手烘焙各式糕點,這時她總愛端把小凳子坐在廚房口,貪婪地嗅聞一陣陣焦甜的香味,其中藏著父母的愛心,讓她感到好溫暖又好安全,有一種無法言傳的幸福感。

計時器叮咚一響,餅乾烤好了,她打開烤箱門,濃香撲面,原本扁平褐色的麵團,早已膨脹焦黃。她手不夠巧,餅乾大小不一,有的不很渾圓,邊緣還崩裂了一小角,然而換個角度來看,這不正是家常手工餅的特色?外觀雖不完美,卻是真材實料,美味也不打折扣。她看著自己烤出來的這外表樸實的餅乾,若有所悟。

在乍現的曙色中,她就著剛泡好的洋甘菊茶,小口小口地啃著放涼後變得香脆的餅乾,暌違已久的喜悅倏地湧現。她猛然覺察,自己根本是作繭自縛,而奇妙的是,就在這一刻,她總算破繭而出,對自己的生活有了新的感觸,對人生也產生新的勇氣,而這一切得來並不難,她不過就烤了餅乾而己。

烤餅時,她全神貫注,彷彿天地之間再也沒有其他更重要的任務,就在這專注的過程中,蒙塵的心靈逐漸擺脫自溺與自憐的枷鎖。她明白了,下廚這事不僅僅能滿足口腹之欲,還能癒合一顆曾經破碎的心,將它還給它的主人。那顆心雖殘留著傷疤,卻還是能規律又有元氣地跳動。

她從而也發覺,人生起碼有件事物是可以確定的:只要按部就班,一步步來,頭一回嘗試烘焙的人也能烤出滋味十足的餅乾。這就像一條魚肯定是條魚,一顆白菜肯定是顆白菜,這些都是不會改變的事實,至於可口於否,與魚和白菜無關,而是烹者的責任。烹者自應善待之,用心烹之煮之,這樣才不至於辜負了這條魚和這顆白菜,也才能享受美味並與人分享。

於是,從那天起,她每天一下班就鑽進廚房,為自己做一頓像樣的晚餐,假日更是大費周章地實驗各種新菜色,邀親朋好友來小公寓嘗嘗看。也許是熟能生巧,也可能是她真有一點烹飪天分,久而久之,善於庖丁之名便著稱於親友間。

又隔了好些年,她去到遠方,開了一間小小的酒館,在那裡,她用精心烹製的飯菜餵飽飢餓的肚腸,也透過食物撫慰失意的心靈。在這遠方的小酒館中,發生了一些故事,有的令人落淚,有的讓人莞爾一笑,且讓我一一講給你聽。

皇冠文化《最好不過日常:有時台北,有時他方》/韓良憶著

皇冠文化《最好不過日常:有時台北,有時他方》/韓良憶著

插畫◎洪添賢

插畫◎洪添賢

插畫◎洪添賢

插畫◎洪添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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